一个北京地标的重创、复苏与希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蒋苡芯,原文标题:《沉寂2个月后,三里屯正在苏醒》

2020年年初,突如其来的疫情像一张巨网,将人们困于医院或家中,刹那间,三里屯也像倾覆般被全数掏空。复苏的过程有快有慢,但更多的人在其中完成了自救。

无论何时,三里屯都是北京最热闹的城市地标之一。

2019年圣诞节,凌晨2点的工人体育场北路两侧,每隔10米就站有一群结束庆祝的年轻人。打车软件里,2500余个账号在同时等待,但可用空车数量仅35辆。

一个准备回家的男孩,15公里的路被黑车司机喊价300元,大约是平时价格的4倍。他决定放弃睡眠,在冬天的街道上晃到凌晨5点。

每天,仅三里屯太古里南北两区就会迎来平均10万的客流。南区入口的太古里优衣库门店,一些“老法师”喜欢扎根在此街拍,打扮时尚的女孩们相继路过,一台单反相机1分钟最快可被按下70—100次快门。

白天,处于南区中心位置的苹果旗舰店人流密集,新品上市时,一名工作人员每天会接受近200位顾客的咨询。

北区商铺的定位偏向于一线国际品牌和设计师品牌,代购、网红、新贵在此频繁流动,有时也会迎来几位全副武装的明星。

太古里东侧是酒吧一条街,十余家酒吧坐落于此。入夜后,店外总有小哥在招揽路过的行人进店喝上一杯,下酒菜是玻璃橱窗内、闪动紫色灯光下正在舞动的钢管舞女郎。

人流川息,三里屯似乎永远不知厌倦。

直到2020年年初,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像一张巨网,将人们困于医院或家中,刹那间,三里屯停摆了——人没了,车停了,店关了。

两个月来,这个北京乃至全国闻名的商圈,成为诠释中国城市在疫情期间的一个缩影。

有人在反思过去,有人在计划未来,有人受到了难以估计的重创;有人在等待,也有人在尝试完成一系列自救与他救。

2020年3月18日,北京,三里屯太古里中心广场平日里总是人潮聚集,供人休息的石凳坐得满满当当,疫情爆发后仅有一两个人在此停留。图/张博原

清空的屯

让兰心关闭自己在太古里奶茶店的最后一股力,是1月23日武汉封城的10小时后,7部原定在春节档上映的电影全部撤档。

这家奶茶店位于一家电影院出口处,由米未创始人、CEO马东初投,兰心担任老板。自2018年年底营业至今,它一直是三里屯的网红店之一,从未为客流量而发愁。去年春节期间,每天至少有600杯奶茶从这里卖出,情人节当日可卖1000杯,日销售额最高达3万元。

然而今年情人节,这两个数字降为了50杯、1000元。

2月初,兰心做了一份报表发给马东,报表在开头写道:“按照‘非典’期间餐饮行业的经验,疫情影响起码持续3个月以上……门店业绩将下降80%—90%,唯一突破口是外卖。但三里屯以逛街、旅游人群为主……外卖增长很难达到以前的门店业绩水平。”

她做了最坏打算。“若销售额持续恶化,则进入最低限度生存期,后台零工资、零费用,店长社保停缴、薪资减半……”

这是经过深思熟虑做的决定。大年初一起,兰心和丈夫每天都会开车去三里屯查看人流情况。连续两周,太古里地下停车库里几乎只停了他们这辆车。

每天中午,他们都会到三楼一家仍在营业的餐厅里坐上几小时,期间再无其他客人进门。太阳落山后,酒吧街一片萧条,唯一亮着的一盏灯来自一家烟酒店。

正在调制饮品的店家。图/张博原

1月底,太古里南北区二十余个入口开始用围栏围住,仅保留了为数不多的入口开放,并安排保安为进出人员登记信息、测量体温。

2月6日,北京大雪,街道无人清扫,三里屯太古里中心广场地面上的雪堆积了大约5厘米厚。

兰心从楼上往下看,广场上正摆放着原计划3月全球上映电影《花木兰》的主题展览,亭子、梅花、灯笼、屏风、铠甲都盖上了一层白色,“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的场景就在眼前,但除了兰心和丈夫,无人驻足欣赏。

在1月17日—2月29日的展出时段内,《花木兰》主题展览也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

1月18日,还有不少粉丝在微博发定位,来这里打卡抽奖,自拍照中的背景依然人潮涌动,没有一个人戴口罩。到了2月21日,微博网友的措辞已经变为调侃:“是不是疯了?这个时期花这么多钱在三里屯给电影造势,空无一人。”

疫情对实体经济带来的冲击,迅速在三里屯蔓延。连接太古里南北区的是三里屯曾经最有名的脏街,“壹楼贰楼”已在此处开了十几年。

壹楼贰楼主要做西餐,备受外国人钟爱。路过门口,大多数时候都能看到各样肤色的老外点上一份小食、一杯啤酒,坐在店外闲聊或观看棒球比赛。

这些景象也在过去两个月间悉数消失。壹楼贰楼在疫情期间仍然营业,但开门10个小时还无一人登门的情况自疫情暴发起持续了半个月。

3月中旬的一天,从中午12点开门到下午4点半,仅一位扎着脏辫的黑人进店,选了店里最角落的一处坐下,待了4个小时。

开门营业比关门的损失要大得多,最直接的就是员工工资和水电费。店内客人不多,员工采用轮休制上班,但1月、2月工资开的都是全额,3月才按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发放。

老板王磊说,坚持营业是因为壹楼贰楼开业至今从未关过一天门,但他也有些焦虑——如果生意按现有态势继续下去,估计也就只能再撑3个月。

萧条的壹楼贰楼。图/张博原

春节期间,三里屯的Pageone书店也是为数不多未停业的店铺之一。在疫情最为严重时坚持开门,本想为过年没有回家的人提供一个避风港,但亏损每天都在发生,销售额同比下降80%。书店员工郭路算过,大年初五之前,每天到店的人数不超过10人。

元宵节前后,很多在家憋闷许久的人才敢陆续出来透透风,也许是人们对进商店或餐厅还有“避忌”,书店成了首选目的地。

未能前往武汉采访的北京记者窝在一角,戴着口罩和采访对象一打就是几个小时电话;准备考研的女学生独自坐在窗边,桌上放着一本英语真题册和一瓶免洗消毒液;三位并不相识的外国人像事先约好一样,隔一张桌子错落而坐,确认四周两米范围内没人,才敢摘下口罩。

2020年3月18日,北京,三里屯Pageone书店自习区,正在看书的几个外国人隔桌而坐,看四周两米范围内无人才敢摘下口罩。图/张博原

消失的人

太古里往西走300米,工三百货商城坐落于此。这座商城以密室游戏和主题影院闻名,王思聪曾在主题影院里办过party,演员杨迪的妈妈曾穿着高跟鞋去体验过恐怖主题的密室逃脱。

往年,春节档是影院营收最好的一个月,去年此时,这家主题影院一个月的营收达到上百万元,一间包间播放一部影片的消费两三百元,春节时几乎爆满,18间包间每天至少可周转3次,2个同步影厅也座无虚席。

由于主题影院的独立包间式观影体验尚未在国内普及,百万票房对于店长胡鑫希来说已是很不错的成绩。

2019年全年,影院总体并未赢利,胡鑫希原本对2020年抱有期待,他与店员们策划了一系列新春观影满减活动,但没想到,1月24日闭店后,影院的大门直到3月底仍未打开。

为会员充值满减赠送的床上四件套、红酒、咖啡机等礼物被整齐地堆放在影院大厅,无人问津;春节档电影的海报还逐一摆放在影院门口,可惜电影至今仍无缘与观众见面。

影院为春节观影做的活动还未开始,影院就关上了门暂停营业,至今还未复业。图/蒋苡芯

同样被闲置两个月的,还有前台原本为大年初一营业打好的一整箱爆米花、冰箱里榨好的新鲜果汁、原本需要每天启动的18台投影机和2台放映机。

截至3月底,完全依靠线下实体空间的影院,在毫无营收的情况下已亏损近80万元,且亏损还在进行。等待,似乎成为这家影院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从许多店铺闭店的草率中,亦可见疫情来临的突然和汹涌。人们仓皇不暇,来不及有更多反应。

这家主题影院的隔壁,是一家兼具游乐场属性的玩具店。以往,每天早上10点起,老人带着小孩陆续在此出现,走进玩具店背后的卫生间,还经常能听到欢笑声。

如今,这家店铺黑着灯,门帘并未拉下,四周用一根略显陈色的绳围住,上面挂了一张写着“疫情期间,请勿停留”的纸条;几百件崭新的玩具车、玩具飞机堆在外面无人看管。

工三百货商场里一家玩具店被临时拉上了警戒线,上面挂着一行字“疫情期间,禁止停留”。图/蒋苡芯

玩具店再往西走80米左右,大理石地板上被挖出一个直径3米左右的坑,一棵大树种植于此,树干用密密麻麻的铁网网住,铁网里圈养着16只色彩缤纷、会学人说话的鹦鹉和八哥。

以往它们总是叫得欢快,如今许久未见前来亲近的人了,逗弄半天才能听到一声“你好”。

工三百货商场中圈养的鹦鹉许久没怎么见人。图/蒋苡芯

往下走一层楼,便是占地1000余平方米的密室逃脱店。这家店共有7个主题,颇受北京年轻人欢迎。

每到节假日或周末,海淀区各所大学的男生和女生,总是不吝坐上单程约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来这里的黑暗密室再“摸索”一个半小时。

恐怖主题“绝爱”和“安德森病院2”是女生的最爱,店里的工作人员李瑞通尤其喜欢在里面扮演负责吓人的NPC。他在店内工作一年,平均1个月要扮150次“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内,总是吓得玩家“魂飞魄散”。

去年12月中旬,店里新上了一款名为“弥生2”的主题密室,一度成为爆款。

进入密室的第一间房,桌子上放着一台会引发通关线索的绿色电话。每天,这台电话要被不同的手掌拿起至少20次;密室里还有一间房内搭了座铁索桥,桥上的每块木板一天至少要与50双不同款式的鞋发生亲密接触。

但这间花费10个月时间打造的密室,还没度过“蜜月期”就被关上了门。1月24日至3月18日,密室停止营业,随着时间一点点地走,负责人张理威计算亏损簿上的数字也在一点点增长,50万、100万、200万、300万……同样在增长的,还有微信群里同行们发布转让密室或直接宣布倒闭的消息。

喜欢扮“鬼”的李瑞通,已经很久没有“营业”了。居家隔离的日子,他和同事最常去的“地方”,是游戏《王者荣耀》里的王者峡谷、《和平精英》里的海岛以及《英雄联盟》里的瓦洛兰大陆。

密室逃脱店内用于装扮“鬼”的化妆品,疫情期间闭店的2个月里也被遗忘在了角落。图/蒋苡芯

自救与喘息

也许在某一个时刻,密室逃脱店的员工与“凑凑火锅”店的员工在王者峡谷相遇过。

疫情期间,为缓解员工的紧张情绪,“凑凑火锅”在华北地区的餐厅员工间开展了一场《王者荣耀》淘汰晋级赛,来自不同门店的20多个队伍超过百名选手参加,最终获胜队伍可获得游戏内角色皮肤。

三里屯店近40位员工也组成3个战队,原本春节期间每天最多听到的话应是 “您好,欢迎光临”,如今变成了“欢迎来到王者峡谷”。

居家的店员们也并非只有放松,线上培训也同时在进行。每天有一两个小时,餐厅员工们会加入网课大军队伍,只不过他们听课的内容,是待客礼仪、台式服务、餐厅操作规范……

线下物理实体空间受疫情重创,线上似乎成为大多数商家谋求生存的重要出路。

疫情最严重时,优衣库在中国大陆350家门店暂时关闭(截至3月18日还有25家在关闭中),包含三里屯太古里店在内的店铺虽仍在开门,但所处商圈人流量的骤减会直接使得店客流下滑。

但情况并不是完全被动,进不去实体店的日子,优衣库1.8亿的线上累计粉丝人数反而开始频繁活跃,在北京工作的林瑞茹打开网店刷了不到10分钟,就买了6件衣服,消费近1500元。

三月中下旬,三里屯太古里陆续开始有了人流。图/张博原

一些独立服装店的经营情况也通过线上销售得到了喘息。

李杨在三里屯的两家服装店在1月底关了一星期,缘由是酒仙桥颐堤港购物中心的一家分店的一位清洁阿姨的儿子12月底刚从武汉回京,1月中旬开始出现发烧症状。

各店人员虽无往来,但货物会在北京各区的12家分店互相流通,李杨当即决定暂时关闭店铺并报警,直到清洁阿姨的儿子核酸检测结果为阴性,店铺才逐一重启。

但线下销售额一度下滑。以往,太古里南区实体店铺月销售额可达120万—150万元,如今仅剩原有的1/5。

相比之下,单店网店的业绩则一路飘红,较之前增长5倍。疫情前,李杨和同事会把10%—20%的销售业务放在线上进行,如今这一比例增长到了80%—90%。

服装店不开张,逛街就只能逛“街”。图/张博原

被疫情倒逼到直播镜头前的,还有三里屯三·三商城的古着店老板刘可。

疫情暴发前,这位偏爱复古的男人有些抵触新媒体,他连微信头像都未设置,更从没用过任何直播、短视频软件,内心更偏向于在实体店中与顾客面对面沟通,因为可以分享附着在这些20世纪20年代至80年代衣物、饰品上的历史痕迹。

“可现在店里已经等不到客人了。”2月最后一星期,刘可抱着忐忑的心情开始做直播,他仍有自己的坚持,对着镜头讲解服装的设计典故、来源地——曼哈顿的古着店、纽约的市集、洛杉矶的扫货市场……

线上反响不错。第一次直播有1万多人观看,两星期下来,收入达到了以往店内销售量的一半。

但刘可更期待能早日从刚上任不久的“主播”位上退休,因为他更享受慢的心境。这段时间以来,每天从家开车到三里屯时,刘可总能感觉到“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了,时间在流动,三里屯跟假的似的,就像一幅静止的画”。他总希望疫情过后回归以往舒服、平稳的节奏。

商场内零星的顾客。图/张博原

复苏的早春

3月20日,随着国内疫情的逐步稳定,湖北省各市数据日趋清零,更多的人开始期待并争取复苏经济,三里屯也不例外。

太古里各个入口仍被围栏围住,但每天等待体温检测的队伍逐渐变长,商圈内近260家店有95%相继恢复营业,疫情期间,商圈也为各商家提供了相应的房租减免措施。

酒吧老板Linda回京结束14天居家隔离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店打扫卫生。10盆枯萎的绿萝被清掉,桌椅也都擦了一遍。由于酒吧开在小区内,她正奔波于物业和城管间打听着新政策,盘算开业时间。

每天将伏特加、威士忌、樱桃利口、喼汁、木姜子油等材料混合,调制出一款款鸡尾酒,并将它们灌入玻璃瓶内,送达每位叫外卖的顾客手中,不二酒馆的老板古煜极为怀念坐在酒吧吧台调酒的日子。

那时,店里放着老派的爵士音乐,未经路途颠簸的鸡尾酒口感更佳,每个月总有一两个周末,从酒馆的窗户扭头就可以看见对面的工人体育场内又在举办某位当红歌手的演唱会。

海欧在三里屯SOHO地下一层有一家美容店,以往店里每天会接待近30位年龄在20—50岁之间的女性,她们带着青春痘、色斑、皱纹等各式皮肤问题前来,对重焕光彩抱着期待;一位美容师每天至少要“修理”4张脸。

自3月18日重新营业以来,整个店铺每天只完成4位预约顾客的服务,一位到店的女士在洗头时还戴着口罩,护理的内容也从面部转移到了身体。

3月18日,海欧位于三里屯SOHO的美容店开门,她在门口备期了各类消毒用品。图/蒋苡芯

在太古里优衣库楼上,有一家主打线下用餐体验的中西融合餐厅,为减轻更多人的消费压力,提高外卖下单量,他们新推出了一套便民菜单。

店内售卖的68元至98元不等的沙丁鱼、金枪鱼、雪蟹沙拉,在外卖平台被58元的鸡肉沙拉代替,堂食328元的安格斯澳洲西冷牛排,半成品外卖售价降至198元。

复苏的过程有快有慢,但更多的人在其中完成了自救。

春节结束后,小穗认识的大部分健身教练陆续回北京待命,他们期盼复工。但随着3月底国际疫情形势的日趋严峻,“好像又变得遥遥无期”。

全职健身教练小穗在三里屯及周边的两个健身房兼职,手下有20个会员。平时,她每个月可以上七八十节私教课,以此获得月均8000—10000元的收入。但疫情发生以来,停掉所有课的小穗几乎毫无进账。

朋友给她介绍了一些线上视频连线课,她在视频这头做动作、喊口号,另一位同样被困家中的人在那头跟着做。半个月总共给6个人上了线上课,每人平均一天一次,挣了不到2000元。

已有认识的同行扛不住了,决定暂时离开北京。小穗还听说有些男教练为了挣钱,临时转行当了外卖小哥。

小穗也想过,即便健身房开门,一时间会员们也不会回店内训练,收入仍存在很大问题。她目前做的决定是,今年不再自己花钱去参加教练培训——以往,她每年要在这件事上花费1个月的收入。

3月19日一早,经历过前夜一场8级大风后的北京天朗气清,小穗戴着口罩到三里屯附近的一座公园里跑步,练习从网上新学的腿部训练方式。

公园内的花都开了,她随手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写道:“北京早春的桃花好美。”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蒋苡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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